她出生在黄菊散芳的九月，父亲给她取名“王菊”。20岁那年，她接替父亲成为一名普普通通的铁路工人，而后，结婚、生子、持家，日子像孝妇河水一样四季缓缓流淌。周边很多人不知道，她还有一个身份——长期无偿献血志愿者，14年来，总献血量18400毫升，如花间的蕊，生命以另一种姿态默默绽放。
漫漫献血路
清晨五点的军民路上已有几分热闹。今天是端午，对于小城的人来说，是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这天，王菊起得比平常更早，不是为中午的家人团聚准备食材，而是另有目的。
她匆匆走到家附近的公交站点，等着从周村开往张店的96路公交车。王菊心里有些焦急，眼睛紧盯着驶来的一辆辆公交车。时间，对于铁路人来说像身体里的血液一样重要，在机务段后勤岗工作了30年，守时，已经刻在她骨子里了。
王菊预约的是上午七点半的机采。昨天，朋友约她一起去献血，王菊欣然答应，马上在“淄博献血”平台上进行预约。她翻看记录，5月7日刚献了两个治疗量的血小板，两次献血间隔超过14天，符合献成分血的时间要求。不凑巧的是，朋友没预约成功。不管是两人同行还是独自前往，预约了就要去，对此，王菊没有丝毫迟疑。这不仅是一次献血，还关乎承诺。
丝绸城、影剧院、周村公园……车上的喇叭隔几分钟报一个站名，王菊要坐33站。王菊自小生活在“旱码头”周村，对这里的街头巷尾再熟悉不过，建筑早已不是几十年前的老建筑，不变的是这些沉淀着几代人记忆的名字。公交车沿着笔直的张周路一路向东，渐渐驶入城郊，房子不再密集，有宽宽窄窄的道路从大路上分叉、延伸，路的那一头是村庄、工厂或者花圃，灌木丛后面有些北方不常见的绿植，影影绰绰。王菊的目光总会在几个花圃的外围停留片刻，但她从没有下车近距离观赏过。过了孝妇河大桥，一栋栋楼房拔地而起，才几年时间两边的风景就变了样，两个区之间的界限越来越不分明了，王菊看着窗外的高楼想到。
大约一小时后，公交车终于抵达金丰大厦，王菊在这里下车，转乘126路公交车，再坐4站就能到市中心血站。她看了一下时间，还不到7点。到了血站，填表登记、健康检查、血液采集，整个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往常90分钟的机采，今天60分钟就完成了。观察片刻后，王菊马不停蹄地赶到站点，等待返程的公交，心里盘算中午前回家还来得及蒸一锅粽子。这条路王菊走过二十几次，几乎每次都像今天一样来去匆匆。
周村只有两处献血点，一个献血屋、一辆献血车，两个站点目前都不能机采。每次献血小板，王菊都要赶到位于张店区的市中心血站。因为路途远，之前王菊一直在周村献全血，50岁那年退休，时间比之前充裕了，她开始捐献成分血。翻看最近的献血记录，四月一次、五月两次，上半年，王菊献了3次共6个治疗量的成分血。
在长期无偿献血的队伍中，王菊不算年轻。有人问她，“打算献到什么时候？”她十分笃定地说：“献到不能献为止。”《献血法》提倡18周岁至55周岁的健康公民自愿献血，长期献血者在身体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年龄可以延长到60岁。“今年已经57岁了，还能献三年，争取60岁之前再拿个金奖。”她暗暗给自己定了目标。王菊所说的金奖，全称是“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金奖”，每两年评一次，自愿无偿献血40次以上的献血者可获此殊荣，王菊已经得过两次金奖。
初心从未改变
无偿献血是一个人在没有任何报酬的情况下自愿捐献自身血液的行为，而每个行为背后必然有一定的动机。每一次献血都是在塑造生命的奇迹，如果说一次或两次献血，是出于一时兴起和偶然，那么一个人坚持献血十几年，必然有深层的动机和信念，才能把“奇迹”变为“日常”。
王菊踏上无偿献血这条路，是在14年前。那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春天，满眼的春意盎然，人走在路上仿佛格外有力。王菊路过一辆献血车，犹豫了几秒，还是迈了上去。有些偶然，却也是必然，其实，她很早就有献血的想法，就像一颗深埋已久的种子，等待着春天萌发。那时候献血车并不固定，经常停靠在周村城区几个人流量大的地方，每次看到“无偿献血”四个鲜艳的大字，她心里就激动一下，像是在给那颗种子浇水。
有位同事一直坚持献血，谈起献血，同事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但脸上引以为傲的表情还是被王菊捕捉到了。她经常看到停靠在商场前的献血车，几次想走过去，可踟蹰不敢靠前。小时候打预防针，她每次都哭得撕心裂肺，成年以后虽不至于哭闹，但是细长的针尖靠近皮肤的那一刻，仍会心跳加快、直冒冷汗，感觉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不是自己的——这是典型的晕针反应。
许是岁月给了她更多勇气和力量，42岁那年的春天，王菊终于鼓足勇气登上了献血车。她结结实实地靠在座椅上，工作人员熟练地给她清洁手臂、消毒、扎针，血液流进连着手臂的针管里，看着透明的血袋慢慢变成深红，干瘪的袋子一点点鼓起来，想到这袋鲜血离开自己的身体后，即将踏上挽救他人生命的旅程，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尽管身体有些疲倦，王菊的心里却异常兴奋。心中仿佛突然点燃了一团明亮的火焰，将曾经对针尖的恐惧一扫而光，她感受到沉甸甸的生命力和自我价值的升华。
自从打开了“初次献血”这扇门，王菊就脚踏实地地走在了无偿献血这条大路上。几个月之后，她再次踏上献血车，像第一次一样，献出400毫升鲜血。以后，每年两次，从未失约。献血，已然成了王菊生活中的一部分。
2017年，单位查体，王菊查出胸腔积水，自己没当回事，儿子却急了，执意让她去济南复查、养病。“只有那一年只献了一次全血”，她带着几分遗憾地说。根据《献血法》，献血者每次献出的血液量应为200至400毫升，间隔期不少于180天。
王菊每次会献全血400毫升，如果献血小板，就献2个治疗单位。她有个很朴素的想法：能多献就多献，病人输血时用同一个人的血液能降低风险。
王菊的献血并没有得到周围所有人的理解，包括身边的亲人。丈夫觉得：献血者无偿献血，用血者却花钱输血，这不合理。王菊解释道：一袋血从献血者的手臂上流出，到输进病人体内，要经过检测、保存、运输，整个过程都是需要成本的。在献血这件事上，夫妻两人存在的分歧始终无法和解，但这并不能阻挡王菊献血的脚步。
有朋友知道王菊经常无偿献血后，也劝阻过她。但这些从未动摇过王菊献血的决心，因为她知道，所有医疗用血只能靠献血者无偿捐赠，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等着用血！
“您的血液经检验合格，我们代表用血者对您表示衷心感谢！”每次献血后收到这条短信，王菊都很开心，这意味着她捐赠的血液可以用来治病救人了。她没有直接接触过用血的病人，记得有张宣传页上印着几十个白血病儿童的头像，他们散淡的眼神中透着求生的渴望。王菊是个心肠很软的人，不能让目光在这些孩子身上停留太久，看多了眼泪都要流下来。她清楚自己能做些什么，捐赠的血小板可以输给白血病患儿，帮助他们止血。
我问，支撑她坚持献血的信念是什么？她回答：“献血救人。”
莫问花为谁开
初夏，我到周村采访王菊，地点就在148医院对面的献血屋。她早早就坐在门口的桌子前，身前摆着一沓无偿献血的宣传彩页，正与路过的熟人聊天。我走近了打量她，细眼睛、宽脸盘，皮肤白皙、身材圆润，齐耳的短发里不掺杂银色，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得多，穿着却一点儿不花哨，深绿色的短袖T恤配白色的裤子，后来得知，她偏爱纯色，尤喜代表生命和希望的绿色。
“这几天站上活动挺多，6·14快到了”，王菊说起话来嘴角微微上扬，声音轻柔而温和。她把献血屋称为“站上”，就像我们说到“家里”一样亲切。她的右手臂上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淤青，在洁白的臂窝处很是显眼，这是半月前机采化验时留下的痕迹。她压根儿没当回事，“我没压好，很正常”。她说，自己早就不晕针了，最紧张的就是第一次献血。
除了献血者，王菊还有个身份是志愿者。她经常到站上执勤，给前来献血的人端茶倒水，或者外出发传单，宣传献血知识，会遇到一些冷眼和漠视，也有人询问献血注意事项，王菊总是耐心解答，希望更多人加入他们的队伍中来。像她这样的志愿者，站上有二十几个，大多是像她一样已经退休的献血者，对于这个现象，她理解地说，“年轻人都要上班，哪有时间。”
其实，她的时间也是挤出来的。几个月前，93岁的婆婆寿终正寝，家里最后一位老人走了，偏偏小姑姐（丈夫的二姐）又生病，她和大姑姐要轮流照顾二姐的一日三餐。儿子在济南安家后，一直希望他们能去济南长住，互相有个照应，但她不能扔下无儿无女的二姐不管。想小孙女的时候，就翻出手机上收藏的照片，放大了瞅瞅。在有限的时间里，总要学会取舍，王菊的想法很简单：在照顾好家庭的前提下，为社会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她一直这么教育儿子，也身体力行地做到这一点。同龄人都在“养生”，她也有一套自己的养生之法，在她的养生哲学里，怀一颗利他之心、常做利他之事是让自己身心健康的不二法门。
采访结束后，我向王菊讨要了一张献血时的照片。上面的她穿着一件亮黄色的衣服，浅浅的笑容像一朵素雅的菊花，胸前放着一块牌子，写着“献血是一种团结行为，加入我们，拯救生命”。古诗云：“无限枝头好颜色，可怜开不为重阳。”菊花美好清芳，它的可爱之处就在于不为应时而开供人观赏。王菊的秉性像极了文人墨客笔下的菊花，外表恬静而不热烈，内心高洁有自己的坚守。
如果你在路上碰上王菊，不会想到她是一名坚持14年献血、两度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金奖的志愿者。是啊，谁会把这些坚守和荣誉写在脸上呢。她只会淡淡地说，“咱就是普通人，做了该做的事。”
我想，应该为她画像，把她的故事写下来，用温暖的菊光照亮更多灰冷的角落。
《热血华章》由山东省血液中心与山东省输血协会联合主编，山东人民出版社出版，中国作家协会及山东省作家协会多位作家执笔撰写，山东艺术学院学生参与插画创作，并得到全省16市血站的大力配合。书中汇集了山东省内多位荣获全国无偿献血奉献奖（终身荣誉奖、金奖等）获得者的真实故事，也记录了Rh阴性血型等稀有血型献血者队伍，以及无偿献血志愿服务团队的典型事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