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墨古城的青石板路被夏夜的雨水洗得发亮。2023年6月的一个傍晚,迟建波蹲在献血车旁系鞋带,“迟队,今天来了个新志愿者,说要献400毫升”。队员的声音穿过人群,他抬头时,正看见一个穿校服的姑娘攥着宣传单页,眼神怯生生的。这场景让他想起1999年那个国庆节,自己第一次踏上献血车时,也是这样攥紧了拳头。

1996年的海风裹着咸腥气,吹过青岛老城区的红砖墙。迟建波去青岛大哥家玩,大哥曾是国家级运动健将,他从衣柜里拿出件T恤,上面印着“献血光荣”四个字:“单位组织献血,这纪念衫送给你。你看这血,抽出去能救一条命,身体里还能再长出来。你别听那些传言,献血既能救人,对自个儿身体也有好处。”
大哥的话像颗种子,在他心里埋了三年。迟建波时常摩挲着衬衫上的字迹,有时也会看到街头宣传栏里关于号召献血的标语,只是那时《献血法》尚未实施,采血点在医院里面,多数人不知晓。
1999年国庆节前一天,即墨利群广场的喇叭正唱着《爱的奉献》。人群里突然闪过一抹白色——是一辆采血车,车身的红十字在秋阳下亮得晃眼。迟建波挤过去,看见玻璃窗里护士正在整理针管,他几乎是跑着登上了那级台阶:“我要献血!”说这话时,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他盯着殷红的血珠顺着导管流进血袋,像看着春溪漫过冻土。当血袋渐渐鼓胀,一股暖流从心底涌上来,这感觉很奇妙也很崇高,他仿佛看到不久的将来,这温热的液体离开身体,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托住一条正在下沉的生命,也许是产妇,也许是车祸的司机,也许是白血病患儿、肿瘤患者……原来人这辈子,能以这样隐秘的方式,和陌生人的生命结下缘分。
一个承诺油然而生,那不是印在布上的“献血光荣”,他要让热血在时光里,走成一条永不中断的小河。自此以后,他就踏上了无偿献血之路,并且在这条路上一走就是26个年头,无偿献血如同他生命里的钟摆,每月准时敲响,从未停歇。
2009年春天,即墨区委宣传部的工作人员打来电话:“您十年献了1万毫升血,愿不愿意参评感动即墨人物?”他握着电话,听见自己的心跳盖过了听筒里的电流:“我就是献了点儿血,不算啥。”他三次拒绝,直到工作人员说:“这不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让更多人知道献血能救人。”迟建波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了好一会儿,第一次认真地想:原来奉献也是需要勇气的,如果我的举动能够影响带动更多爱心人士加入献血队伍,挽救更多生命,我该站出来发声。真正的给予,不是独自发光,而是要点燃更多的火把。
2013年6月初,即墨红十字会会长对迟建波说,打算在即墨成立一支无偿献血志愿者大队,想让他担任队长。天降大任,迟建波犹豫了,正如当初拒绝当选“感动即墨十大人物”一样。他一直抱着献血救人的简单想法,从未想过要出名。但这次不同,迟建波觉得如果成立志愿服务队,能够号召更多的人参与献血挽救生命,他应该担此重任。
6月的海风,带着栀子花香掠过即墨红十字会的院子。14日是世界献血者日,“即墨尚德无偿献血志愿服务队”成立了!青岛市红十字会会长亲自授旗,任命迟建波为大队长。为了避免人少冷清,授旗环节他还喊了一帮朋友来助阵,迟建波笑着说:“不能输了阵势,我这个人比较认真,要做就一定要做好。”
大队成立之初,全队只有迟建波一个“光杆司令”。于是他就想了一个办法,每天到献血车那里做宣传,他觉得去的次数多了,总会遇到一些想献血的人吧!
“您好,请问您想不想加入大队,宣传献血知识,像我一样为别人服务?”他不厌其烦地对着路人说类似的话。果然,时间久了,越来越多的献血者加入了志愿服务队。在迟建波的努力下,大队从最初的1个人,变成了后来的十几人、几十人,到现在的500多人,成为青岛市无偿献血志愿队伍中人数最多的一支。
那些日子,他带着队员们在街头发传单,有人接过就扔了,有人直接就躲开。“献血伤身体”的谣言像蒲公英,风一吹就到处都是。还有些人担心献血后会留下后遗症,影响身体健康。每逢这时,迟建波总会以自己为例向人们解惑:“我40多岁了,每天坚持5公里长跑,还有跳远、仰卧起坐、引体向上等锻炼,从不间断。连续多年在即墨全民运动会上获得800米、1500米前三名的优异成绩,前年在青岛市金融系统运动会上还获得了第一名。无偿献血强身健体,我就是很好的证明。”
2014年五一劳动节,迟建波带着50名队员在街头站了整整一天,当115人走进献血车,他站在路边开心地笑了。为此他作为唯一的县级市代表,在第三届全国无偿献血志愿者大会上发了言,被人们称作“即墨效用”。
从这一年起,迟建波的公益脚步渐渐地遍及各大企业和公益组织:中国一汽解放、金王集团、青岛汽车行业协会、华夏保险……他与更多爱心人士心手相握。这些爱心单位,像一颗颗星火,在他们的奔走联络下渐渐聚成火炬:100多次团体献血活动在不同的场地展开,300余场宣传招募活动让无偿献血的理念乘着风,落进更多人的心里。6000多名献血者,200多万毫升热血汇成的暖流,正沿着生命的管道奔涌。若以400毫升能挽救一条生命计算的话,这汩汩流动的善意,已为5000多个家庭重新点亮了希望。一袋袋温热的血,最终化作病床上平稳的心跳。这不是一个人的独行,而是一群人用热血写就的共鸣。
迟建波说,能用自己的热血挽救患者的生命,是最令人欣慰的。这些年有太多这样的场景:有时候在一些年会或活动现场,经常有人过来表达感谢。迟建波却说:“这些年无偿献血挽救的都是素不相识的生命,从没想过要一声‘谢谢’,只希望这份爱心可以传递下去,让更多人加入献血队伍,捐献可以再生的血液,挽救不能重来的生命。”
2019年那个夏天,迟建波的女儿满十八岁了,姑娘坐在采血椅上,朝父亲比了个剪刀手。“爸,我献400毫升。”她的成人礼,是在献血车里过的。
2020年暴发疫情,而且病毒的寒风一吹就是三年。这三年也是无偿献血的寒冬。街头采血几乎为零,血液库存直线下降,即墨医院的临床用血清单上,每天有30多人的需求,可采血点的登记本上,名字凑不齐5个。有时候即墨三个采血点献血人数为零。血库拉响了警报,而病房里,监护仪的曲线还在等那袋能救命的血。献血有间隔期,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必须发动社会力量,要向社会宣传招募献血者。在关键时刻,即墨尚德志愿者大队挺身而出,并一直保持着旺盛的战斗力。正月初一,队员们就赶赴青岛捐献血小板。春节期间一共组织了8次团体捐献血小板和爱心团体献血活动,最多的一次有34名队员参加。
2020年7月,湖北在疫情的笼罩下又遭遇了几十年不遇的洪灾,导致献血人数急剧下滑,他们连夜向山东省发出血液调配支援请求,青岛市中心血站紧急驰援湖北省15万毫升血液制品,尚德队员走上街头奔走呼号,并紧急组织近30人的队伍赶赴青岛捐献血小板,《半岛都市报》给予了详细报道。
每一次宣传的发声,每一回等待的坚守,都在为那些飘摇的生命积攒一分生存的可能。我们看到一张合影,20名志愿者在活动现场拉出横幅,上面写着:“热血真情暖寒冬,挽救生命在行动——热血尚德2022第26次行动”
疫情放开后的2023年,街头献血人群减少,尚德大队在继续联系团体献血的同时,从当年6月开始,每天17:00-22:00组织20名左右尚德队员赶到即墨古城西门进行夜采宣传招募活动,那时候,每晚都能招募到大约10名献血者,最多一晚招募到36人。
即墨古城的红灯笼在2023年的夏夜亮得格外早。夜采活动已经持续了100多个晚上,从暮春到深秋,红马甲的身影成了古城西门最醒目的风景。在大家的努力下,2023年夜采一共招募到1000多名献血者,为血库进行了有力的补充。
在深耕无偿献血事业的同时,迟建波的脚步始终追随着更广阔的善意。即墨尚德无偿献血志愿服务队,除了继续常规的无偿献血宣传招募,迟建波和队员们也参与到爱心救助里来。起初,队员们只是通过网络得知一些人遭遇不幸,便自发凑在一起商量捐些钱尽些心意。
2014年冬天临近的时候,迟建波和队员们有了给贫困户送煤的想法。他们觉得捐钱受助者可能不舍得花,不如直接把煤送到家。他们从民政部门、当地红十字会、文明办和朋友处了解到贫困户的信息后,决定给每家送去1000斤煤。于是,队员们凑钱买煤,再用小推车送进贫困户的家里,真是“既出钱又出力”。迟建波和队员们第一年给16户贫困户送煤,第二年增加到20户。
尚德大队的队员们还把温暖的触角伸向了扶贫助困的各个角落。十余季暖冬行动像一场场不会缺席的约定:队员们大多是收入微薄的普通人,十年间却攒起30多万元爱心款,为即墨200多户困难家庭送去沉甸甸的关怀。每户2000元现金裹着暖意,米面油的香气里藏着实实在在的体贴。即墨祥泰残疾人托养中心的仓库里,他们募集的20多万件衣物叠成了小山,每件都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2018年那两批发往西藏日喀则的衣服,足足装了五吨多,跨越四千公里的风雪,把黄海之滨的温暖,缝进了高原同胞的衣襟……
每年,尚德大队都会接过区红十字会递来的“生命接力棒”,迟建波总是细心组织造血干细胞留样采集,让一管管带着希望的样本,成为等待匹配者的“生命密码”。这支队伍已经有4名队员成功捐献了造血干细胞,每次送他们去济南,迟建波都会反复叮嘱:“到那边好好休息。”四次集体签订器官遗体捐献协议的场景最动人,2021年清明前,21名队员集体在遗体器官捐献协议上签字,几十双手同时在协议书上落下郑重的笔迹,成为全国公益版图上的榜样。正因这份热忱,他们常常收到兄弟省市的邀约,带着青岛独有的热情,把无偿献血的经验与心得交流传递。
这些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声响,却像春雨落在泥土里。造血干细胞的样本在实验室里静静等待,器官捐献的协议书在抽屉里沉睡着大爱,贫困户灶台上的米香、残疾人身上的新衣、高原孩子裹紧的棉袄,都是这份善意最生动的回音。
即墨古城的夜采活动还在继续,新的“红马甲”也在不断加入。如今,迟建波的女儿,只要有空就会带着同学们来做志愿者,她熟练地讲解献血知识,声音特别甜,红马甲穿在她身上,特别美。迟建波看着女儿突然觉得,所谓传承,就是有一天,你会在别人身上,看见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献血车的灯光在青石板路投下温暖的光晕,被时光串成了珠链,闪着永不褪色的光。原来26年的时光,都藏在红马甲的年轮里。
如今的迟建波,日子依旧循着熟悉的轨迹向前:清晨五点的闹钟准时唤醒黎明,晨跑的脚步踏过熹微的曙光,定期走进采血室的身影从未失约,带领尚德方阵策划献血活动,奔走呼吁的热忱也丝毫未减,只是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在政协会上,迟建波提交了自己的提案,是关于无偿献血的。
迟建波与尚德志愿者大队的队员们,已超越了个体善举的范畴,成为一座照见时代精神的灯塔。当一个人把奉献化作日常,将善意凝成方阵,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温暖的传递,更是文明的接力。真正的伟大,不在于惊天动地的壮举,而在于把“利他”的信念刻进生命里,让每个微小的善举都成为照亮他人的光。
这份光并非孤亮,它已在青岛的街巷间汇聚成星河。目前,青岛市现有红十字会基层组织1342个,发展成人会员1.8万余人,团体会员单位167个,注册红十字志愿服务队伍147支,登记红十字志愿者1.08万余人,青岛累计有261万余人次参加了无偿献血……
社会呼唤更多如迟建波般的奉献者和尚德志愿方阵这样的爱心团体。当越来越多的人愿意为素不相识的人伸出援手,这份善意便会如星火燎原,在人与人之间传递、蔓延。而我们的世界,也必将在这生生不息的善意与力量中,向着更辽阔、更光明的方向生长。
